受伤的灵魂禁不起一粒沙──《午夜天鹅》

深夜电影 (48) 2021-01-15 10:10:02

受伤的灵魂禁不起一粒沙──《午夜天鹅》 (http://www.candyfist.com/) 深夜电影 第1张

出生之前,我们不能选择自己的性别,也无法选择自己出生的家庭。当前者与自己的意愿相违,后者又难以展翼时,对于未来,我们能有多少选择?又如何在这样的生命里,完成自我认同?

在日本,女性的地位仍无法称得上平权,倘若失去家庭(原生与婚姻)的庇护,往往一如滑梯,再难有上升的机会;而若是「男→女」的跨性别女性,在尚未转换性别(无论是身份或外表)的情况下,想要建构自我认同更加倍艰难。以跨性别与芭蕾为题材的电影《午夜天鹅(Midnight Swan)》里,共有三只「天鹅」:性别相违、家庭又始终没有接受其性别转换、经济并不宽裕的凪沙(草彅刚饰);受未婚的母亲冷落虐待、家庭窘困的一果(服部树咲饰);与家境富裕却虚假、被母亲培育将要成为芭蕾舞者的琳(上野铃华饰)正好各据三个极点。

由于母亲的拜託,住在窄小房间的凪沙,为了存钱等着做性别转换手术、必须去男大姐酒吧每天跳《天鹅湖》的〈四只小天鹅〉并喝酒,也不得不接受一果这位暂时寄住的亲戚;而一果因遭受家暴、无法亲近他人且有自残倾向,两人身心都各有伤口与尖刺,只能勉强忍受彼此在生活中带来的摩擦。转学之后,一果偶然接触了芭蕾,认识了实花老师和琳,琳借给她旧的舞鞋,在学校遇到后,约她回家时送她旧的舞衣,告诉她如何用拍照的打工赚取学费。直到一果的舞技进步神速,才能惊人,夺走了实花老师的全部注意力;此时足底筋膜受伤、隐约已知将被超越(甚至可能无法再跳)的琳,提议一果可以独拍,使一果在摄影师逾矩的要求下再次扔椅子行使暴力,而让赶来的凪沙发现了她对芭蕾的热爱与才华──三人始在此处因「舞蹈」产生了交集。

引至一果入门芭蕾,实花老师的慧眼与有教无类固然是主因,琳在一果的冷漠与封闭下从未退却的无私与好感领她更易投入的助力亦无庸置疑,即使如此,看着她逐渐取代了自己在芭蕾努力不懈(即使脚痛也从未停下课程,直到再也无法忍耐)绽放的光芒,我曾以为那个「可以独拍」的建议是出自于嫉妒──但当事情爆发,琳的母亲试图推卸责任时,琳却试着解释,即将被母亲拉离开时偷偷转身对一果说「对不起」;琳不再来教室后,一果还因此练舞不专心,特意去问老师;确知自己不能再跳,在嚷着「拿掉舞蹈就什么也没有」的母亲身边面无表情的琳,却在无表情的一果面前潸然落泪──才意识到两个女孩情谊之深。孤独的一果,在凪沙察觉她的梦想与才华前,只有琳一直看见她的变化:
「你变得愿意开口说话了。」「我没有。」
「你变得开朗了。」「我没有。」
「你变得好可爱。」「我没有。」
「芭蕾愈跳愈好了。」「……」
「我可以亲你吗?」

看着琳第一次吻一果的嘴唇,离开,又用双手捧一果的脸亲吻的时候,我才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好奇的、青春的尝试的吻,而是明白自己已失去舞蹈、也将离一果愈来愈远的琳,在试着藉由这样的接触,倾尽全部的感情与生命;而「我没有」也并非一般女性习惯性地以否定表现矜持,而是无论是开口或开朗,都只在所爱之人面前打开自己封闭的心。

这个世界上真正看见琳的人,或许只有实花老师和一果。在一果独佔了实花老师几乎全部的注意力,琳的目光从疼痛的脚看向她们时,至此刻才知道她真正在意的是谁。当一果初次出赛,在厕所里焦虑地习惯性咬手臂来处理负面情绪时,琳打来了电话,要她加油,却没有多说什么就挂断电话。当一果终于能站上舞台,表演那支〈Les millions d'Arlequin,百万小丑变奏曲〉,「失去芭蕾就什么都没有」,在婚宴中像洋娃娃的琳,随之翩翩起舞,父母亲与客人都以为她在表演,但电影中,这是琳与一果第一次,在共同喜爱的芭蕾上与彼此的灵魂结合──最后,一果在舞台上初次展翼,而琳在楼顶一跃而下。失去了人生最初的舞伴,准备许久、被老师劝「经典名作容易被评审老师刁难」仍决定「我就是要跳这首」的《天鹅湖》,一果完全无法出场,也是在这个时刻,一果的生身母亲上台拥抱她,取代了凪沙想成为的「母亲」。

观影的时候,我一直想,为什么,他、她们都这么敏感、这么容易受伤、这么容易痛苦?《刻在你心底的名字》里,张家汉对唯一对他性向友善的神父大吼大叫,因为其他人不是看不起、就是看不见,自己却只能怀抱着眼见隐藏的那一面被霸凌、被羞辱、被逮捕、被殴打、被逼跳楼,却又无人可诉的惊恐畏惧,又该如何在面对友善地引导他敞开心扉,却在确知他的性向后再次暗示与否定这份感情「不正确」时,还能还以温柔?琳在自己的家庭环境只能表演「今天过得很好,英文考了高分」的笑容和面无表情,面对一果才能哭泣;一果面对挑衅与嘲弄,都用椅子去砸人,痛苦的时候咬自己的手臂来转移注意力;而凪沙,明明安慰着一果「像我们这种人,学着自己活下去,一定要更勇敢才行」时,眼泪却忽然泉涌而出……

屡次受伤的灵魂在脆弱与疼痛的时候,往往禁不起一粒沙侵入创口。难道不能坚强起来吗?坚强而温柔才可能使他人理解啊?但事实是,痛苦与软弱是难以分担的,他人只想看到坚强和既定、容易了解的印象。在电影的开头,凪沙面对初次来男大姐酒吧的客人,述说「小时候认为该穿泳装,却只能穿泳裤,以致再也没去过海边」的「故事」,好让他们藉由这个故事里的「错置」,「正确」地藉由某种刻板印象来理解跨性别。吐露内心祕密的时候,往往是为了取得认同;但这里的认「同」其实是认「异」,听的人只会辨识出「错置」的笑点,却几乎不可能因「认同」而感受那未癒的疼痛──在卖笑的场合落泪,岂非太杀风景?

坚强与温柔能换来的,往往最多的是笑声。「我很可怕吗?我很恶心吗?为何只有我这样?为何老天这样对我?为何让我生在这样的身体里?」「我们的身体,比普通女人还花钱。」这些心声与事实又该如何诉说使人知晓?又有谁会真正聆听?要变成理想的自己以达成「自我认同」,凪沙与姐妹们付出的代价比顺性别者还高、还要艰难,然而这个世界一旦往下滑,就永远不会再攀升。一开始说着「沦落到被男人消费就输了」的瑞贵终究下了海;为了筹出一果学舞的学费、报名费与置装费,凪沙试着去应徵正职,即使女主管以「你的耳环好漂亮」表现友善,却无法面对异男主管「你是LGBT对吧」「我之前有上过课喔」无法同理的言语(悲哀的是,如果和一果学校男同学「那是爸爸?难不成是妈妈?」的讪笑比较,这已经算是「试图表达友善」了),只能恢复「健二」这个与一果初次见面就把照片撕碎的身份去做搬运的粗工,已长年注射女性荷尔蒙的身体却无法负荷。无论身心都无法在这个世界找到安置之处,一直挣扎着慢慢存钱好作手术、一直挣扎着不肯进行性交易的凪沙,也只得请瑞贵帮忙下海。然而面对她的第一个客人,对着她边动手动脚边说「听说今天有新人」、「那根还在吧」的时候,精准地刺中了她的羞耻与弱点──在这个看似唯一能容身的职业,却最不具尊严──凪沙只能一边道歉一边逃出去,只能被动地承受客人的暴力──直到瑞贵救了她。警察盘问起瑞贵过去的、想要捨弃的名字,瑞贵无论如何都不承认,「我不认识这个剑太郎,我是瑞贵。」容身只是假相,走进了小房间,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门出来,甚至不能认领自己的名字。

伤害不只来自于外界,亦来自彼此。在凪沙不再着以想要的装扮与身份,试图劝一果好好学舞,不必担心学费时,却遭到一果的抵抗,「你以为我是为了谁而去工作!」这句曾是生身母亲责备她出生与存在的话语,触痛了一果,确知自己成为凪沙的负担;而她的反抗也刺伤了想要成就一果追梦的凪沙。两人一同吃饭、彼此对峙,因理解而拥抱彼此的伤口时,证明了爱毋须血缘,只须认同;实花老师的一句「(一果)妈妈,接下来会很辛苦,让我们一起努力吧,」就足以给凪沙坚持下去的力量。

或许人与人之间的关係建立需要的祇是认同,但对跨性别者而言,付出的代价、等待的时间仍然太过漫长。为了修补无法自我认同而受伤的灵魂,这个身体必须做更多的修补、受更多的伤,包括名字、注射女性荷尔蒙必须忍受的不适、包括手术完成后必须细心照护保养的性器,以及被撕开后在众人排斥的目光下变得难堪的乳房──这是凪沙在白天成为天鹅、难以与人沟通的日常,只有能与姐妹相依、和一果相伴的夜晚,她才能成为太晚学舞的奥黛尔,成为一果的母亲。「我现在是女人了,可以当你的母亲了。」凪沙收养一果其实不须要变换性别,她所求的是一个名正言顺──不只是名字与性别而已,她执着的包括了一道菜的名字,「这只是薑烧猪肉加蜂蜜」、「不,这是蜜薑佐猪小排」,即使最亲爱的女儿也不懂得这样的执着,即使放弃了求生意志,即使双眼都几乎看不见了,凪沙依旧想起必须去喂已然死去的鱼、依旧想去海边,依旧记着「为何只能穿男生的泳裤,不能穿女生的泳装,为什么我不是女生」,她想看见的自己是可爱的、浮在海面上的天鹅。然而,即使做不到名正言顺,即使如今海上不可能有天鹅,即使凪沙的努力在社会的悬崖峭壁下只能滑落至底层,她的爱仍使一果的生身母亲意识到自己是母亲,终于努力振作(或许悲哀而幸运的是,她找到了一个能照顾她们母女的男人)让一果拥有对未来的选择权;让一果曾经一度转身走向海中,最终仍因为认识了爱而选择回到舞台,继续舞出仍在进行的梦想追求与自我认同。(本文为原创文章,独家首发于深夜故事(www.candyfist.com),作者清梦。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文中所用配图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属于原作者,侵删。)

生而为人,毕生追求的仅是成为理想自我与他人认同。只是在这样的社会环境,凪沙再怎么努力也等不到恢复为人的魔法,她与琳、实花老师与一果生身母亲的爱,只足以让曾经黯淡、不识爱为何物的一果在舞台上耀眼发光。这样美丽的结局,却是她们共同用伤痕累累的灵魂与生命来成就,何其脆弱,又何其悲伤。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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