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的父亲,圣母的形象──《中央车站》

深夜电影 (12) 2021-01-14 10:10:22

缺席的父亲,圣母的形象──《中央车站》 (http://www.candyfist.com/) 深夜电影 第1张

去年秋天在台湾重映的巴西经典电影《中央车站》,描绘了一位茕独的中年妇人朵拉与意外失去母亲的少年约书亚展开一段「寻访父亲」的旅程。

从影片一开始,画面是一幕又一幕对着镜头说话,有着不同背景、不同性别、不同职业的人们,讲述着他们对于某位「重要他人」想要「传递」的「心声」。这些各色各样的人物生命故事皆有不同,他们对他们心中挂心的人想说的话也大异其趣,而「对话」这个行为本身在关係中代表何种定位,更是可堪玩味:究竟是彼此关係的现况,还是寄託彼此关係「理想」的祈愿或投射?

然而,穿透在这些差异之上的是这些人其实共享一个共同的性质:他们都不识字。
缺席的父亲,圣母的形象──《中央车站》 (http://www.candyfist.com/) 深夜电影 第2张

而本片的主角朵拉,她在片中正是被设定成听取不识字的人的独白,应他们的需要帮忙写信的角色。她让这些不识字的人相信她会帮助他们把信转寄至他们想要传达心声的对象,而她也透过这样的过程,来赚取她的生活费。这也正是朵拉和小男孩约书亚的生命彼此产生关连的契机,甚至我们可以说:朵拉和约书亚之间相识的这个脉络,为两人之后相处的性质定调,决定两人关係未来发展的方向、他们可能遇到的问题,以及必然会达至的结局选项。

朵拉表面上虽然帮忙这些不识字的人们写信,可是私底下她却会偷看信件内容,并依照或许是出自于她当下的好恶、又或者是出于一套她自以为对这段关係的评价,来决定是否要寄出这些信件。尽管朵拉对于那些祈望寄信的人而言,犹如上帝一般可以审判着寄与不寄的生杀予夺之权,然而朵拉的判断绝非大公无私,事实上我们可以从剧情后面的发展去回过头来意识到,朵拉认为约书亚的父亲是个人渣,并且认为约书亚母亲信件中以约书亚作为名目企盼其父亲的回应,不过就是一种一厢情愿,甚至根本就是一种情绪勒索的手段。

这样的判断其实更是朵拉与自己父亲之间关係的反映。因而这趟帮助约书亚寻找生父的公路之旅,同时也是朵拉的自我探寻之旅,我们甚至可以说这两件事根本上是交织在一起的,这样的交织关係并非「因为」约书亚和父亲的和解,促成朵拉与自己父亲的和解,也不是「因为」朵拉与自己父亲的和解,促成约书亚与自己父亲的和解;反而是,两个人透过「创造对方与其父亲和解的想像」,最后达至「自己与父亲的和解」。
缺席的父亲,圣母的形象──《中央车站》 (http://www.candyfist.com/) 深夜电影 第3张

也就是说,《中央车站》微妙的地方在于,整部片「父亲」根本上是缺席的,这个「缺席」从一开始之于两个人是一种造成生命不完整的破口,到了最后这份「缺席」反而可以任由两人的生命历程,去创造性地诠释出各种内容。他们并不需要透过「和真实父亲的相遇」,就可以和自己的父亲和解,因为在《中央车站》里头「与父亲和解」其实更像是「与自己和解」──相信自己是被爱以及能付出爱的。因此这趟「与父亲和解」之旅,其实更是旅程中朵拉与约书亚学习如何爱彼此、相信自己是被对方爱着的一种表征。

然而《中央车站》的父亲,指的并不仅是真实存在的双方父亲(甚至我们可以说,这个层次是最不重要的),也不完全是上面所提到的学习爱与被爱能力的表征,当全片无论是剧情背景、视觉符号、叙事推动上都与巴西天主教如此紧密镶嵌时,我们似乎无法逃避对于「父亲」两个字的政治性解读。

约书亚的父亲名叫「耶稣」,成为被寻找的对象,而「约书亚」正是旧约圣经里头继承终身无法进入迦南地的摩西的遗志、最终进入到应许之地的人物。但更值得注目的是,整部片两人关係死而复生的转捩点,正是当朵拉在天主教宗教祭典的人群之中穿梭、追逐着逃窜的约书亚,而这个衝突的原因则是朵拉愤怒地对约书亚说:「你根本不应该被生下来」──这些线索都再再提示出「父亲」意味的根本不只是一个关乎自我追寻的个人问题,更是一个涉及人物具体存在处境与脉络的社会问题:我与我所身处的社会,是断裂还是连结的?
缺席的父亲,圣母的形象──《中央车站》 (http://www.candyfist.com/) 深夜电影 第4张

这正是为什么《中央车站》尽管大篇幅地处理两个人之间的公路之旅,但是自始至终都涉及着中低阶层的人物群象。他们两个人的遭遇同时勾连出这群「没有文字」的人在他们所处的社会遭遇到「噤声」的困局。.

正是在这个意义下,朵拉同时兼具了「软弱」与「超越」的两种性质,这也使得朵拉的善举更能打动大部分观众的心。她的善良总是时常与自私、无能与衝动交缠在一起,更像是一般人行善时候的常态。她既是一个充满慾望、贪婪、自私、自卑,需要与约书亚一同学习成长的软弱而破碎的边缘人,同时更是沟通着人群与社会连结的「圣母」。整部片无处不在的圣母形象,暗示的其实正是朵拉的双重身分,她既是与父亲决裂的边缘人,同时也是代表着不识字的人与「以父亲/父神作为象征的社会」进行沟通的「圣母」。

在天主教的信仰里头,信徒亦会祈求圣母「转祷」,仿若是信徒与父神之间讯息的转接点,是人与父神重新连结的机制之一。然而「圣母」在天主教最重要的一个特色是:相对于上帝以及具有神/人二性的耶稣,她是完完全全的人。她是以作为耶稣母亲的身份与对儿子疼爱的心情,分享着耶稣所承担的苦难。而圣母孕育着「代表着人类全新、无原罪生命的耶稣的肉身」,这样子的悉心呵护与艰苦拉拔,与信徒透过信仰实践开展出的,因信仰耶稣的死里复活而获致新生命的历程相互呼应。
缺席的父亲,圣母的形象──《中央车站》 (http://www.candyfist.com/) 深夜电影 第5张

也就是说,圣母并不存在一个一开始就被给定的身份,像是上帝或是耶稣的神性一样;圣母之所以为圣母,正是在她「实践的历程」之中被创造出来的,所以在天主教的观念里头,圣母几乎可以说是「信徒的榜样」。而这不正是与我们之前所说的相互呼应吗?这里的「与父亲和解」正是这趟旅程中,朵拉与约书亚学习如何爱彼此、相信自己是被彼此爱的,的一种表征。(本文为原创文章,独家首发于深夜故事(www.candyfist.com),作者清梦。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文中所用配图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属于原作者,侵删。)

朵拉一开始虽然帮忙代写信件,可是因为她自己与父亲,甚至可以说是与「父亲所象征的社会」之间的关係是断裂的,所以她自以为是地裁夺着信件寄送与否,这实际上反映了她对于人与人、人与社会的沟通是否存在的不信任。但是经过那晚的宗教庆典,朵拉昏倒、两人关係进入象征式的死而复生之后,约书亚想到一个维生方法可以让彼此度过身无分文的难关:帮助不识字的信徒书写给圣徒的祷告文,让他们相信自己的「心声」终蒙「垂听」。然而对照起片头,这次她相信沟通是可能的,而在与约书亚等车的空档把信件全数寄出。

在整部片的末段,她协助不识字的约书亚的哥哥们代念着父亲写给大家的信,她在朗读的过程中「创造(虚构)」了父亲对约书亚的关爱之词,并且在深夜离去的时候悄悄地将约书亚母亲一直想寄给约书亚父亲的信,放置在这封信的旁边,仿若两个人的心意从来就是彼此明白的,历经这趟旅程过后他们终于彼此理解。而在她离去之时,她穿着约书亚送她的洋装,化着妆对着镜子,呼应着整部片无所不在的圣母像,经历了这场旅程她因爱与被爱最后也成「(圣母)像」了。
缺席的父亲,圣母的形象──《中央车站》 (http://www.candyfist.com/) 深夜电影 第6张

凃尔干曾指出,宗教的超越世界其实是人们无法理解作为在个人之上的社会的超越性而象征出来的。尽管《中央车站》的讯息动人,完整地让一趟两人的公路之旅交织个人、宗教、社会三个层次的互动关係,然而整部片的逻辑仍带给我一丝的不安:这样因为「父亲的缺席」反而得以成立的和解之旅,仿若社会系统与宗教语言共同合谋,让一群边缘人在被创造出来的父亲形象中,相信自己的讯息终蒙垂听,这其实是掩盖掉这群人仍旧被噤声,需要被代言的事实。
全文剧照来自:光年映画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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