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巫》:我的母亲与她的边界

深夜电影 (15) 2021-01-13 10:00:06

《南巫》:我的母亲与她的边界 (http://www.candyfist.com/) 深夜电影 第1张

您记忆里的童年长什么样子?
我记忆里的童年往事,有着阿嬷帮罹患癌症的姑姑炖药草的味道,姑姑过世后,只要在路上闻到相似的气味,我都会立刻回忆起那段时光;侯孝贤导演的童年往事,是陪着阿婆在路上兜兜转转,听着她想回去中国老家的思念,以及戒严时期生活里瀰漫着一股肃杀气氛。Alfonso Cuarón 导演的童年往事,是父亲的离家、母亲的忧愁,以及帮佣克莱奥(Cleo)与他们既熟悉却又保有阶级距离的亲疏关係。
那么,来自马来西亚的新导演张吉安的童年往事是什么?他忆起多年前家门口的拿督公神龛里钻进一条眼镜蛇(眼镜蛇被视为拿督公的化身之一),父亲阿昌为了捕蛇不小心撞破邻居阿南家的牆壁,阿南外出买木板补牆的途中,发生车祸意外身亡。阿昌于数日后染上怪病,咳嗽时甚至会咳出生锈的铁钉,疑似被下了降头。母亲阿燕带着丈夫四处寻医,怎么都查不出病因,原本不相信鬼神说的阿燕,转而求助宗教与巫师的帮忙,盼能帮丈夫解厄⋯⋯
《南巫》:我的母亲与她的边界 (http://www.candyfist.com/) 深夜电影 第2张

入围金马奖最佳新导演与原创剧本的《南巫》,故事取自张吉安导演的童年经历,融合多年的乡音考古研究,交出一部令人惊艳的作品。导演才华洋溢,担任过广播主持人、作家、社区艺术与乡音考古研究,拍过短片《义山》,叙述马来西亚的 513 事件。
南巫》的节奏舒缓诗意,影片的「慢」不会让人感到不耐,反而更散发出一股神秘韵味,将观众拉进鬼神同处的世界;《南巫》的音乐、摄影、美术和民俗仪式的呈现迷人,没有卖弄异国猎奇感,也不强调血腥与恐怖,很多构图都美得令人屏息,宁静、阴鬱又带有原始生命力的粗犷质感;《南巫》里有鬼神也有巫师,片中的鬼仔不像贞子紧追着受害者不放的索命感,而是一点一滴蚕食着人的意志,神灵与巫师也非燕赤霞或殭尸道长般神通广大,神灵有他们的愤怒与悲伤,巫师只能尽一己微薄的力量帮助受害者,能否存活还是得看个人的造化(巫师面对鬼神的态度是敬畏而非自大地以为能与之抗衡)。(本文为原创文章,独家首发于深夜故事(www.candyfist.com),作者清梦。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文中所用配图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属于原作者,侵删。)
《南巫》的迷人在于张吉安导演独特的氛围掌控:逝去的阿南与悲伤母亲的「重逢」;夜巡的田伯爷化身当代舞者,在绿油油的稻田中跳着神灵之舞;阿燕为了拯救丈夫,鼓起勇气载着降头鬼仔「兜风」等设计,画面既惊悚诡异却又同时间保有丰沛饱满的情感,是爱、是怒、是恐惧与勇气。
《南巫》:我的母亲与她的边界 (http://www.candyfist.com/) 深夜电影 第3张

《南巫》的出色在于导演懂得让「画面说话」,而不是一直透过剧中角色解释情节。电影讲鬼神也讲人间事:阿昌卖的虾米老是被嫌不够香,张吉安导演在映后座谈提及外来的泰国虾米比较受欢迎,诉说当地人民对外来品的崇拜(羡慕)心情。另外,片中不断出现庆祝马来西亚建国 30 週年,以及政府宣导多元族群政策的新闻画外音。马来西亚长久以来都无法平息不同族群间的对立问题,当阿燕请乩童(拿督公上身)帮忙解救丈夫时,拿督公出言责备阿燕为何不说马来语?或是阿燕的儿子于华文学校读书,同学却刻意改掉中文名字,以求日后可以去更好的学校读书等,不约而同指出马来西亚的群体间依旧存在着排他与利益分配不均等问题。
回看剧中被怪病缠身的阿昌,身体遭鬼仔折磨得越来越虚弱,不也像是族群问题的隐喻吗?鬼仔暗中吸食他人的精力(弱化与消除特定族群的文化信仰),让人活得不像人也不像鬼,找不到归属之地。
此外,阿燕到象屿山祭拜山神,她在洞里与一名神秘女子有过一场对话,女子向阿燕诉说山神「珂娘」的出身。珂娘本是来自中国的公主,跟着宰相搭船到吉打港做生意,一名骑着大象的巫师听闻公主美貌,要求相见,公主拒绝会面并要求提早离港,巫师为此震怒不已,命令大象吸走海水,把大船变成大山,将公主等人困死在山中,永世无法离开吉打。
「我永远过不了这个边界,回不去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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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的神秘女子被视为珂娘的化身,除了翻转我们对于神灵高高在上与身着华服的印象外(女子坐在岩石底下,象徵她受到的压迫),也可与阿燕的处境互为对照。阿燕来自新山,新山和吉打刚好是马来西亚一南一北的边界城市。阿燕嫁给阿昌后搬到吉打生活,信仰与生活习惯皆与当地人有所不同,常会受到他人的指教与责难。丈夫生了怪病,阿燕得帮先生把屎尿、去市场工作养家、还要花时间照顾孩子生活起居等。阿燕跟珂娘一样,都被困在吉打的结界中(经济、婚姻、家庭、责任等束缚),一肩扛起生活赋予的考验与磨难⋯⋯
《南巫》片中提及边界概念,张吉安导演在一次访谈中说明他对生活在边界的人的观察:
边界人对于国家认同往往都是对面的。边界另一边的,就是比我们这里的还要优秀,还要繁荣。一个边界人对于自己的国家没有自信,对于自身成长的地方有很多埋怨。
边界可以是地理环境的位置、归属感、也可以是一种状态:生与死、爱与惧、国与国、故乡与夫家等,都是边界。对我而言,《南巫》最触动我的部分,不是降头术亦非令人眼花撩乱的民俗宗教仪式,而是导演对母亲的感激之情。《南巫》细述了生活在他乡的女子(可以延伸解读为所有已婚妇女),她们无时无刻处于「边界」上,一边是自己的出身(娘家),一边是现下的生活(夫家),一辈子为着保有自我的身份认同与学会融入异乡人生而不断做出调整,一直牺牲、努力、奉献。
每年的金马奖入围影片,总会期待能看到一部让人惊喜的作品。往年有《大象席地而坐》、《路边野餐》等片,今年则是交棒给《南巫》,张吉安导演的首部作品,以自己的童年往事与熟悉的题材出发,交出一部场面调度极具神采,叙事魔幻诡谲又温柔多情,内容贴近故乡土地却又能在角色的情感中找到人性共鸣的精彩之作,令人万分期待导演的未来发展。

全文剧照来源:金马影展、《南巫》官方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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